
01 他眨眼我数到第四下

5月21号上午9点,我继子赵鹏进门,手里捏着一张纸,说,姨,我爸让你把存折给我。
那张纸是药盒撕开的背面,上头5个字,歪得厉害:存折给鹏。
我叫何秀英,62,陕西咸阳礼泉县赵镇人,种苹果的。
纸上那5个字,是我老伴赵振华前一天下午用左手写的。他瘫了6年,右半边身子不能动,5月12号才刚能出声。
我把纸条接过来,看了2遍。
赵鹏站在堂屋里,他媳妇李娟站在门口,两个人都不坐。
我说,你爸是让我把存折给你,不是让我把存折给你。
赵鹏说,姨,这有区别吗。
我说有。
他能动的第一只手,写下的第一句话,是把我从这件事里摘出去。
1998年5月18号,我和赵振华在县民政局领的证。我34,他42。他是二婚,带着个15岁的儿子,就是赵鹏。我带着个12岁的闺女,何小利。
媒人是村东的王婶。她跟我说,振华这人实在,就是闷。他有一片苹果园,4亩,红富士。
我说我不图园子。
她说那你图啥。
我说图他肯干活。
结婚那天摆了6桌,在自家院里。他给我买了一只金戒指,2克8,花了760。那戒指我戴了28年,2024年割麦子的时候丢了,找了一下午没找着。
头10年我们过得紧。2个孩子念书,一年学费加书本费要3000多。2003年苹果价贱,一斤3毛5,4亩地卖了4800块,套袋钱都不够。
2006年赵鹏去西安学修车,走的时候我给他缝了个布包,里头装了800块,是我卖鸡蛋攒的。
他喊我妈,喊了3年,后来改口喊姨。我没说啥。
2010年他结婚,我们给了3万8彩礼,钱是把2头牛卖了凑的。
后妈这个位置,你干得再多,也只是个“姨”。
2020年3月8号,赵振华在地里剪枝,倒在树底下。是隔壁的老杨发现的,人趴在梯子边上,嘴歪了,说不成话。
那天早上他还好好的。吃了2个馍,喝了一碗油茶,扛着剪子出门。我在灶房刷锅,听见他喊了一句“我去园子了”。
那是他6年里说的最后一句整话。
县医院住了23天,脑梗,右侧偏瘫,失语。住院花了4万7,新农合报了3万1,自己掏1万6。
头7天他插着氧气管,眼睛一直睁着,看天花板。我坐在床边,给他擦手,一只一只擦。他的手粗,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。
第9天他能转头了,眼睛跟着我走。我去打水,回来他还在看门口。
第23天出院。抬上车的时候他哭了一场,眼泪从眼角往下流,不擦。我用袖子给他擦,他把脸扭开。
出院那天,大夫跟我说,回去勤翻身,2个钟头一次,别长褥疮。还得练,练说话,练坐。
我说知道了。
我以为练就是练。
头3个月他插着胃管,一天打4次流食。小米粥打成糊,加一个鸡蛋,加半勺盐,用大针管从管子里推,一次200毫升,推15分钟。
推快了就吐。
他不会说话,难受的时候只能瞪眼,喉咙里“喝喝”地响。我得凑近了看他的眼神,猜他是疼、是饿、还是要翻身。
后来我们约了规矩:眨眼1下是“是”,眨2下是“不是”。
再后来不够用。我又跟他约:眨1下要水,眨2下要尿,眨3下要翻身,眨4下是疼。
他眨得慢,一下一下,我得数。
6年,他不会说话,我们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,靠的是眨眼。
我的一天是这么过的。
早上5点半起,烧水,给他擦脸、刷牙、掏痰。6点翻身,侧过去,后背垫一个枕头。7点打流食。9点抱到轮椅上,用带子拦腰捆住,怕他往下出溜。
10点按腿,从脚脖子往上按到膝盖,一条腿200下。11点做饭。下午2点翻身。4点推出去晒太阳,冬天晒20分钟,夏天晒10分钟。
晚上8点擦身,擦完抹护手霜。10点睡。夜里2点、4点各翻一次身。
6年,我没出过远门。最远到镇上的农机站,来回8里地,我骑电动车,一路小跑。
2022年我自己也倒过一回。那天抱他上轮椅,腰里“咔”一声,我抱着他一起坐在地上。他压在我腿上,我起不来,喊了20分钟,隔壁老杨从院墙翻进来。
我在县医院拍了片子,腰椎间盘突出,大夫让我卧床休息15天。
我躺了3天就起来了,因为家里没人。
02 药盒背面歪着五个字
6年,我给他翻了大概2万6千次身。
头2年用尿不湿,一天4片,一片2块3,一个月276块。后来他能憋一会儿了,就改成定时把尿,一天6回。
他体重从140斤掉到102斤。最后2年,我一个人能把他从床上抱到轮椅上,抱的时候先蹲下,用膝盖顶住他的膝盖,喊一声起。
褥疮长过1回,在尾椎那儿,鸡蛋大,先流黄水后结痂。我用碘伏擦,再上康复新液,一天2回,一个多月才收口。
那一个多月我没睡过整觉。
2020年到2023年,我推他去县医院康复科,3楼,一周3趟。针灸一次60,推拿40,一个疗程10天830块。前后做了11个疗程。
康复科的陈大夫教我在家练:扶着他站,一天3回,一回5分钟;拿棉球蘸凉水擦他的脸,刺激他说话。
头一年他只会“啊”。第二年能“啊”出调子。第三年能说“不”。
教他说话像教小孩。我坐在他跟前,说“啊——”,让他看我的嘴。他张嘴,出来的气多,声少。
一个“啊”练了4个月。
我给他念名字。念“振华”,他眨眼。念“秀英”,他也眨眼。念“鹏”,他眨得快。
人瘫了,话没了,可心里那杆秤还在称。
第四年他肺炎住了2回院,一回12天,一回9天。
我闺女的电话一个月来2个。她在西安做保洁,一个月4000多,一年回来3趟,每趟给我3000。
赵鹏在县城跑货运,一个月来1趟,有时候2个月不来。来了坐20分钟,塞200块钱,走。
2024年腊月他来过一回,站在床边说,爸,我忙。
赵振华眨了一下眼。
我不知道那一下是“是”,还是别的。
照顾一个瘫子,最累的不是力气,是你得替他记着他自己记不住的事。
2025年11月开始,他能坐稳了。2026年3月,扶着能站1分钟。
5月12号下午,我给他喂水,他忽然说了一个字:水。
我把碗放下,坐在床边哭了半个钟头。
他抬起左手,摸了摸我的头发。
从那天起他能说短句了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吃”“睡”“不”“疼”。
5月20号下午,他指着床头柜,指了3回。我把抽屉拉开,里头有药盒、有棉签、有一支圆珠笔。
他手指动了动,要笔。
我把笔给他,又撕了一个药盒给他。药盒是阿托伐他汀钙片的,白底蓝字。
他用左手捏着笔,写了大概2分钟。
写出来5个字:存折给鹏。
写完他把笔一放,看着我。
我说,你是让我把存折给鹏?
他眨了一下眼。
他清醒后的第一件正经事,不是喊我一声,是把账交出去。
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。
我不是舍不得钱。我是想起这6年,他不能说话,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摘苹果、装筐、扛上车,一筐60斤,一天扛40筐。收苹果的车来了,一斤2块1,我蹲在车边上一筐一筐过秤。
那6年我卖了4万1千块苹果。
有一年11月里下雪,我在园子里剪枝,手冻得握不住剪子。剪到第3棵树,我回屋烤了10分钟火,又出去。
他躺在窗边的床上,眼睛跟着我从这头走到那头。
我进屋换手套,他的眼角有泪。
我说不冷。
他眨眼,眨了两下。
那天我坐在床边,跟他说了一晚上话。我说今年的果子不错,说鹏的车换了新的,说小利在西安买了台洗衣机。
他一句也答不上来,就一直眨。
5月21号上午,赵鹏来了。
03 存折摊开我数了三份
我说,鹏,你坐。
他说不坐,姨你把存折给我,我给我爸管着。
我说你爸让我给你,我认。可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这8万3是怎么来的。
我从柜子里把存折拿出来。礼泉县农商银行赵镇支行的一本通,绿色皮,最后一页打印的余额是83126.4。
我把存折摊在桌上。
我说,这8万3,四万一千是你姨这6年卖苹果挣的,两万三,是你爸这6年的养老金攒的,还有9千,是你爸2020年住院报销退回来的。
赵鹏说,都是我爸的钱。
我说,你爸的养老金一个月是208块。
他愣了一下。
我说,一年2496,6年1万4千9。剩下的8千多,是他2019年卖园子的钱。
李娟在门口说,姨,那苹果园是我爸的地。
我说地是你爸的,树是你爸的。可这6年剪枝、套袋、摘果、扛筐,是你姨一个人干的。
我说,2021年套袋,我套了8万个,一天套3000,套了26天,手脖子上贴了3盒膏药。
我说,2022年9月摘果,我从梯子上摔下来过一回,摔在草垛上,肋骨疼了2个月,没去医院,怕花钱。
李娟不说话了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进来,在板凳上坐下。
她说,姨,我不是来要钱的。上个月我爸住院,我来看过一回,你在厕所里给他洗裤子,我站在门口看着。
我说那没啥。
她说我在县城的超市做收银,一天站8个钟头,我懂那活儿。
她从兜里掏出200块钱放在桌上,说,这是我自己的,你买点药。
我把钱推回去,说留着给娃买本子。
她把钱收起来,低着头,指甲抠着桌沿。
我把存折翻到第一页,说,这钱我早分了三份。
赵鹏说,怎么分。
我说,3万给你。3万给你妹子小利。剩下2万3,留你爸吃药看病,还有以后的事。
赵鹏的脸沉下来。他说,姨,凭啥给她3万。
我说凭她是你爸的继女,喊了你爸28年爸。
他说那不一样。
我说哪不一样。
他说她是外姓。
我说我也是外姓。
继子怕的不是我把钱拿走,他怕的是这6年他一天没管过。
赵鹏在堂屋里站了半天,走到院子里抽了根烟,回来坐下。
他说,姨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这两年跑车不挣钱,一个月到手6000,车贷3200,娃上学一年1万5。我是怕……
他说到这儿停了。
我说你怕我卷走。
他低着头,说,嗯。
我说,我要是想卷,2020年就卷了。那年你爸刚瘫,存折在我手里,密码我知道,我要是取了,你也查不出来。
他不说话。
我不怕人防我,我怕人防了我6年,最后还是只肯认钱。
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,是记账本,硬皮的,3块5买的。
我说这6年,每一笔我都记着。
我翻开念:2020年3月,住院自付1万6。2020年6月,尿不湿276。2021年,康复11个疗程,9130。2022年,陈大夫上门6回,一回80。
2023年,轮椅680。2024年,护理床1200,是县残联补的,自己出400。
我说,这6年我花了4万7千8,其中1万9是你妹子给的,剩下的我自己卖苹果填的。
赵鹏把本子接过去,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2021年9月那一页,上头写:赵鹏来,给200。
他手指头在那儿停住了。
那天下午我们去了镇上的农商银行。3万转到赵鹏卡上,3万转到何小利的卡上,剩2万3,我重新存了活期,户名还是赵振华。
银行在赵镇街中段,2间门面,3个柜台。取号,等了20分钟。
办业务的是个小姑娘,20来岁,姓刘。她问,阿姨,大额转账要填单子,转给谁。
我说一个儿子,一个闺女。
她说,两个都写“子女”?
我说,一个写儿子,一个写闺女。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单子填了3张,每张都要签字、按手印。我手上有茧,按手印按得不实,小姑娘递给我一张湿巾,让我先擦擦。
转完账,我让她把回单打出来,一共3张,我一张一张夹进记账本。
办完业务出来,赵鹏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,说,姨,那3万我先用着,明年还你。
我说不用还,那是你爸给你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说,姨,我爸那药,一个月多少钱。
我说400多。
他说以后我出。
我说你先把你车贷还上。
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
晚上我闺女小利打电话来。她说妈,我卡上多了3万,是你打的?
我说是你爸的。
她在那头静了半天,说,妈,那是他儿子该拿的。
我说我分了三份,一人一份。
她说我不要。
我说你不要我明天去取回来,存你爸的医药费。
她说妈,你别赌气。
我说我没赌气。我这6年凭什么给你3万,你心里有数。2021年我在医院守着,你在西安上班,你请了10天假回来,夜里替我守了5个夜。
她在电话那头哭了。
我说别哭。钱是钱,日子是日子。
把账算清楚不是绝情,是让往后还有得走动。
那天晚上我回家,把那张药盒背面写的纸条摊在桌上看了看。
5个字,横不平,竖不直,“鹏”字最后那一撇拖出去老长。
我把它夹进他的病历本里。
病历本是2020年住院时候的,蓝皮,里头夹着出院记录、CT片袋、还有11张康复科的收费单。
合上,放回床头抽屉,推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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